朱锷:你有过明明设想得很好,但真正做起来却行不通的情况吗?
深泽:有过很多次。如果明知如此还坚持,就是外行。我也曾经觉得“别人做不出来的我来做”很酷,但是其实是很傻(笑)。设计不是赌博,首先得搞清楚自己的方案究竟能不能实行。
想想此时此刻此地的自己,就正是在受着这样的困扰。其实说“设想”,也不过是别人的设想,不过倒是有点去设计来符合客户的要求这样的一种意思。所以说,空间还是很大的。
自己就是经常“很外行”,不太会迂回地解决问题,一碰到困难就很头大,也许需要比别人长得多的时间来解决。具体的解决方案自己也还在探索,不过每一次,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收获,虽然有的时候心里真的很苦很苦,身体也真的很累很累。有时候的积累是心灵上的,有时候的积累是技术上的,有时候的积累是观念上的。
深泽:这样一比较的话,我在设计这一行里,算是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一个比较单纯的领域里。
朱锷:产品设计相对来说确实单纯,这点很让人羡慕,看到自己设想的方案能够彻底地实现,非常有利于设计师的身心健康。
深泽:有利于健康(笑)。
身心健康啊……这个平衡实在是太难达到了,也许这一点正体现了自己专业上的不成熟。有些好朋友也在进行着有意思又有钱赚的产品设计或者是玩具设计,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要单纯一些,每天面朝工房背朝天,沉浸在各种材料的原始香味中。但是他们也是不满足于比我少少好一点的身心健康的吧?
说起来,要在工作中自娱自乐,或者说,就是纯粹地享受自己正在做的事。但是如果把工作当作自己醉心的事业来做,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,但是依然满是挫折,这样的失衡又该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呢?
深泽: 是啊, 那也是一种日本文化呀。我在《大改造!!》那个节目里,看见过脏乱得不得了的人家,那家人在工人来改造之前不是得先搬出去吗,等家具全部搬空了,我发现房子本身即使不做任何改造也挺好的。所以其实有时候需要改造的不是房子,而是居住其中的人的问题。
“而是居住其中的人的问题”,很多时候,都是“居住其中的人”的问题。
深泽:我有时候也觉得能生活在自己喜欢的设计空间里会挺好的,但是实际上我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很随意(笑),有时候也会大半夜的跑出去吃松屋的便宜套餐,好像那种日子才过得更有滋味(笑)。我给你说一件我最近发现的很有意思的事:我现在也在大学里教书,学生们不久前都还是高三或者高考复读的学生,这些每天都会在原宿大街上溜溜达达的男孩女孩们,曾经对服装和流行是那么的敏感和挑剔。但一旦进了美术大学,在完成我留的设计一双鞋的作业时,他们原有的那种客观和挑剔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。大家一下子都变成了“设计师”,开始发表各自的设计理论。曾经对别人的服饰随口就评价“真土”或“真可爱”的孩子们,如果用他们那时的眼光来做设计,会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结果,但一旦坐到了“设计师”的位置上,轮到自己来设计,就失去了原来的客观性了。他们的这种状态,要想提高设计质量就得花很大的力气。即使他们中偶尔有谁拿出一两件不错的作品,也只不过是外行人的巧合。只有做到设计一百回,一百回都能保持客观思维的,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设计师。能做到这样,设计出的作品才不会有偏差。
我们就是这样子的吧?每当这样的时候,我就会觉得,我还是不是一个“设计师”的好。